村后是一片竹林,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瓦窑坊的酿酒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宋水生是瓦窑坊人,认得出哪块石头是山里的老石头。他年轻时做过一件事,从没跟人提过,也没敢想过。
年轻时候,宋水生曾在本地的一座破庙里借宿。庙里有个老和尚,临死前把蒲团交给了他,让他转交给一个人。宋水生答应了。
后来那人的消息断了。宋水生用那笔钱置了田,成了家,日子过得比谁都稳当。只是每年腊月三十,他都睡不着。
三十年后的一个夜里,宋水生做了个梦。梦里瓦窑坊一带的路还是那年的样子,只是天上下着雨。有个看不清脸的人在雨里站着,一直站着,不动,也不说话。
他终于开了门。那人姓甚名谁他不知道,只知道对方进门就跪下了,喊了一声'恩人'。宋水生觉得这一声比刀子还难受。
他后半辈子过得清苦,但心里踏实了。瓦窑坊的老规矩里有这么一条:借了东西要还,哪怕过了三代。这条讲究就是从宋水生那件事上传下来的。
寓言的力气在短。它不讲曲折,只搭一个小场景,然后一刀切到道理上。先秦的寓言还在诸子百家的书里,瓦窑坊这类民间寓言早就长出自己的样子——更土,也更直接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瓦窑坊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瓦窑坊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报应未必是灾难,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