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,田埂上插满稻草人,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油坊畈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离油坊畈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袁小满是油坊畈人,手上全是划口子。她年轻时做过一件事,从没跟人提过,也没敢想过。
那年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袁小满路过本地,碰上了一个落难的人。那人求她帮一把,递上一只灯盏作押,说日后必来赎回。袁小满接了。
她没能把事情办成。那年她赶路缺盘缠,把灯盏当了。从此这事就成了一根刺。
三十年后的一个夜里,袁小满做了个梦。梦里油坊畈一带的路还是那年的样子,只是天上下着雨。有个看不清脸的人在雨里站着,一直站着,不动,也不说话。
她终于开了门。那人姓甚名谁她不知道,只知道对方进门就跪下了,喊了一声'恩人'。袁小满觉得这一声比刀子还难受。
油坊畈人后来把这段事编成了话本,讲的不是报应,是'账'。她们说,人身上欠的账不写在纸上,写在夜里睡不着的那几个时辰里。
油坊畈人讲的寓言不绕弯。动物开口说话,草木有了脾气,讲的其实是身边那些人和事。听的人哈哈一笑,心里其实记住了。
故事讲到这儿,油坊畈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油坊畈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报应未必是灾难,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