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晒谷塘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,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晒谷塘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周月娘在晒谷塘算是个能干人,采茶时手快得像在叶尖上跳,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。可她心里一直堵着一件事,说不出口,也放不下。
有一年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,周月娘去这一带打柴。半道上遇见一个挑着空担子的人,那人问她:你这一担柴,挑给谁?
老人说:你追的东西,本来就在你脚底下。周月娘低头看了一眼,只看见自己的草鞋和一地落叶。
周月娘当时只当听了个新鲜。回去照样争,照样比,直到有一年,她手上的活计坏了大半,人一下子闲了下来。
后来周月娘的独子出了一趟远门,三年没回来。她每天在晒谷塘口等,等得把什么都想明白了。
打那以后周月娘每天只做三件事:早起、看山、吃饭。活到八十多岁,走的时候脸上是笑的。晒谷塘的老人至今讲这句话:心里堵着的时候,去晒谷塘一带走一圈。
短故事难讲,因为一句废话都塞不进去。晒谷塘的寓言就是这样,三两句话,一个转折,道理自己就立起来了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晒谷塘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慢下来不是认输,是把眼睛从远处收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