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是秃的,石头是红的,日落时整面山都在烧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中条山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离中条山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老辈人讲,这事出在中条山。那时候张德厚还年轻,天不亮就背着篓子上山,村里人都说他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
张德厚上山砍柴,回来时担子轻了半边——路上遇见山魈被兽夹夹住,脱不了身。张德厚蹲了半个时辰,硬是把夹子撬开,放它走了。
张德厚家的水缸从没空过,田里的水也总比邻田多出一指深。他心里明白,却从不说破。
老巫祝听说了这桩怪事,起了贪心。借着神的名头骗吃骗喝,谁不听话就咒谁,他带着人堵在张德厚家门口,要张德厚把'那东西'交出来。
眼看要出事,屋后传来一声婴啼,出去看时只有一个半人高的黑影。老巫祝带着人退了三里地,再没敢回来。张德厚后来在灶台下挖出茶篓,采茶时装茶,装过别的东西以后就再没能装满过。
这事传开以后,中条山一带就多了个讲究:进山的人见着山魈,都不许动手。谁要是动了,第二年准有报应。张德厚的坟就在中条山后面,每年清明总有人去添一捧土。
中条山人认一个死理:人不能亏心。这个故事讲的正是亏心与不亏心的分别,听着笨,可几百年没人能把它驳倒。
放到今天看,中条山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中条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,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