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,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青石岭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青石岭的老账本里记着郭老栓的名字。他是个石匠,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,可账不是钱账。
那年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,郭老栓路过附近,碰上了一个落难的人。那人求他帮一把,递上一只灯盏作押,说日后必来赎回。郭老栓接了。
他原想着过些日子就还,可日子一过就是三十年。那只灯盏被他压在箱底,灯芯自己会跳,跳哪边哪里有事,他却一次也没敢用。
有一年青石岭来了个外地人,说是寻亲的。他问遍了全村。郭老栓躲在屋里,听着那人的声音,手心全是汗。
他最后一次去附近,遇上一场雨。雨里他看见一个背影,转过去就不见了。回来的第二天,他把三十年前吞下的那笔钱,连本带利,托人送了出去——收钱的是一家素不相识的人。
青石岭人后来把这段事编成了话本,讲的不是报应,是'账'。他们说,人身上欠的账不写在纸上,写在夜里睡不着的那几个时辰里。
青石岭人认一个死理:人不能亏心。这个故事讲的正是亏心与不亏心的分别,听着笨,可几百年没人能把它驳倒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青石岭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青石岭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欠了就要还,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