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，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，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，先端一碗水；谁家有了难处，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东坡渡的老故事，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东坡渡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东坡渡从前有个陈月娘，胆子小，可为了别人的事，硬着头皮也上。日子过得不好也不坏，只是心里压着一件早年的旧事。
年轻时候，陈月娘曾在这一方的一座破庙里借宿。庙里有个老和尚，临死前把竹篮交给了她，让她转交给一个人。陈月娘答应了。
她原想着过些日子就还，可日子一过就是三十年。那只竹篮被她压在箱底，看着是破的，打上来的水却一滴不漏，她却一次也没敢用。
她病了一场，病中总听见有人在门外喊一个人的名字。她起来开门，门口什么也没有，只有一只竹篮放在石阶上，跟她藏的那只一模一样。
陈月娘最后把这事写在了纸上，交给了村里的族长。她没说是自己的事，只说'账要清'。那张纸在东坡渡的祠堂里挂了六十年才烧掉。
东坡渡人后来把这段事编成了话本，讲的不是报应，是'账'。她们说，人身上欠的账不写在纸上，写在夜里睡不着的那几个时辰里。
孝义故事是民间伦理的底座。孝亲者得佑，守信者得助，忘恩者遭报。东坡渡这一则听起来简单，甚至有点直白，可它把一代代人的底线钉住了。
老百姓在东坡渡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东坡渡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真正的账不记在纸上，记在夜里睡不着的时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