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山是竹,风穿过竹梢的声音像下急雨。莫干山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莫干山边上有一处堤坝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石春发是莫干山土生土长的人,靠手艺吃饭,药箱里几十味药都有用处。他胆子小,可为了别人的事,硬着头皮也上,村里人都说这人靠得住。
石春发在莫干山一带撞见蚕神被网缠住,挣得一身是伤。他蹲下去,一点一点把网解开,放它走了。
过了些日子,莫干山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鼠患。别家的粮囤都遭了殃,只有石春发家一点没损。
事情坏在石春发生了场大病上。他躺在屋里起不来,刀笔师爷趁这个空当下了手,一支笔把白的写成黑的,谁家打官司都得先送他钱,把石春发的地契硬说成是自己的。
转机来得很突然。蚕神把刀笔师爷藏起来的旧界石从土里刨了出来,就摆在莫干山的正道上。天亮时全村人都看见了。
莫干山人从此立了一条规矩:不伤蚕神,不拆它的窝,逢年过节还在莫干山一带留一碗饭。这条规矩传了很多代,至今还留着。
孝义故事在中国乡村承担的作用,有点像现在的法律。它不判案,只给人一个看得见的对照:这样做,往后会怎么样。
老百姓在莫干山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莫干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禽兽记恩比人牢,因为人容易忘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