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腰古柏成林，风过时像有人在上头低声说话。这地方在嵩山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嵩山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嵩山的老账本里记着戴二楞的名字。他是个打柴的少年，穷是穷，脊梁是直的，见了官也不矮半头，一辈子没打过诳语，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，可账不是钱账。
那年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，戴二楞路过此地，碰上了一个落难的人。那人求他帮一把，递上一只盐袋作押，说日后必来赎回。戴二楞接了。
孩子走以后，戴二楞才想起自己连人家的姓名都没问。他拿着那笔谢礼，一时间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怕。
有一天他儿子从外面回来，说在嵩山一带碰到一个老人，那老人问起他父亲的名字。戴二楞手一抖，碗摔在地上。
第二天早上，戴二楞把箱子翻开，盐袋已经不在了。他去了此地，看见当年那座破庙的位置上，新起了一间小屋，屋前坐着一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人。两人对看了很久，谁也没说话。
这事传到今天，成了嵩山的一句土话：不怕欠钱，怕欠心里那笔。谁做了亏心事，老人就拿这句话点他一句。
民间讲孝义，很少讲大道理。它讲谁给谁留了一碗饭，谁替谁还了一笔账。嵩山这则事情不大，可正是这些小事，构成了乡土中国的规矩。
老百姓在嵩山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真正的账不记在纸上，记在夜里睡不着的时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