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面宽得望不见对岸，船过时浪拍得岸石发闷响。在长江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长江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事情发生在长江。那年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，梁玉兰就住在长江边上，每天扫一遍院子，一个性子倔，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，打小就听娘说，欠人的情要还，欠人的命更得还的人。
梁玉兰上山砍柴，回来时担子轻了半边——路上遇见山神被兽夹夹住，脱不了身。梁玉兰蹲了半个时辰，硬是把夹子撬开，放它走了。
从那以后，梁玉兰家的日子悄悄变了。地里的苗长得比谁家都齐，担子里的柴总能卖个好价钱。
没过多久，游方妖道找上门来，穿一身灰袍，开口就说是替天行道，实则拿人试法，硬说梁玉兰家藏了宝贝，要一并充公。
就在那天夜里，山道上迎面走来个穿葛衣的猎户，走到跟前就不见了，把游方妖道吓得连滚带爬逃出村子。第二天梁玉兰才发现，门前多了一块长江一带从没见过的石头，石头上刻着一行谁也认不全的字。
后来梁玉兰活到很老。她临终前只说了一句：欠人的情要还，这道理牲口都懂。长江人把这件事记了下来，直到今天，这一方的人上山还留着一半不采、不砍、不打的老规矩——那是替山神留的。
孝义故事是民间伦理的底座。孝亲者得佑，守信者得助，忘恩者遭报。长江这一则听起来简单，甚至有点直白，可它把一代代人的底线钉住了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长江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善念不一定有立竿见影的回报，但总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替你记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