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北坳坪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村后是一片竹林,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北坳坪有个张婆婆,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她打小就少了一口人,一家人心里都空着一块。
有一年逃荒,兄弟俩在北坳坪口走散了。张婆婆手里只剩下半只竹笛,另半只在弟弟身上。
张婆婆后来走遍了周边的县城,问过每一个挑担子的货郎。只要听说哪里来了个陌生面孔,她就去,去了往往一场空。
第三年,张婆婆的腿落下了毛病,走十里就要歇一次。有人劝她别找了,她摇头,说人还活着。
重逢来的那天特别平常。张婆婆在一个镇上买干粮,摊子后面有人问她:这东西你哪儿来的?她抬头一看,那人手里正捏着另一半。
重逢只维持了三年,人就走了。张婆婆把两只竹笛合在一起埋在北坳坪边上,立了块无字碑。北坳坪人说,碑上不写字是对的,字写不下三十年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,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,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北坳坪流传的这一支,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,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北坳坪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北坳坪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找人不靠本事,靠不肯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