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,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这地方在冷水坪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冷水坪的铁器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早年间,冷水坪还是个不起眼的地方。贺金凤在这里过了大半辈子,一坛酒埋多少年她记得比账房清,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
贺金凤上山砍柴,回来时担子轻了半边——路上遇见青蛇被兽夹夹住,脱不了身。贺金凤蹲了半个时辰,硬是把夹子撬开,放它走了。
从那以后,贺金凤家的日子悄悄变了。地里的苗长得比谁家都齐,担子里的柴总能卖个好价钱。
县太爷听说了这桩怪事,起了贪心。收了银子就断案,把黑的说成白的,她带着人堵在贺金凤家门口,要贺金凤把'那东西'交出来。
就在那天夜里,屋后草木一动,站出个穿青衣的姑娘,说话细声细气,把县太爷吓得连滚带爬逃出村子。第二天贺金凤才发现,门前多了一块冷水坪一带从没见过的石头,石头上刻着一行谁也认不全的字。
这事传开以后,冷水坪一带就多了个讲究:进山的人见着青蛇,都不许动手。谁要是动了,第二年准有报应。贺金凤的坟就在冷水坪后面,每年清明总有人去添一捧土。
讲神话的地方多半有些特别的山水。冷水坪就是这样的地方。山水给了人想象的口子,人就用故事把口子填上。填得久了,神话就跟这地方长在了一起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冷水坪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冷水坪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对一条命手下留情,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