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，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这地方在桑园铺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桑园铺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事情发生在桑园铺。那年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，张栓柱就住在桑园铺边上，守着窑口三天三夜不合眼，一个手脚勤快，天不亮就出门，天黑透了才回家的人。
下着雨那几天，张栓柱在屋檐下发现白鹿躲着。它不叫也不走，只是看着他。张栓柱把门让开一条缝，它却没进屋，只在檐下待了一夜。
打那以后，张栓柱走夜路时总有一盏灯在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着，等他走完那段路才灭。
可好景不长。江湖游医盯上了张栓柱家那点好东西，药里掺了东西，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。他先是开口借，借不到就动手抢。
眼看要出事，雾里晃过一只白鹿，再要找时只剩地上的蹄印。江湖游医带着人退了三里地，再没敢回来。张栓柱后来在灶台下挖出竹笛，吹起来山里的鸟全静了。
后来张栓柱活到很老。他临终前只说了一句：欠人的情要还，这道理牲口都懂。桑园铺人把这件事记了下来，直到今天，这一方的人上山还留着一半不采、不砍、不打的老规矩——那是替白鹿留的。
讲神话的地方多半有些特别的山水。桑园铺就是这样的地方。山水给了人想象的口子，人就用故事把口子填上。填得久了，神话就跟这地方长在了一起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，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，怎么对待恩情，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桑园铺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，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桑园铺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