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后有一口方塘,塘里养着草鱼,也种着半塘藕。这地方在瓦窑寨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瓦窑寨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任阿秀是这一方人,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。她家有一件传了几十年的旧物,谁也不许动。
那年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,家里出了变故,一家人散在各处。任阿秀只记得临走前,娘塞给她一只竹篮,说:拿着,日后好认。
任阿秀后来走遍了周边的县城,问过每一个挑担子的货郎。只要听说哪里来了个陌生面孔,她就去,去了往往一场空。
最难的时候,任阿秀连竹篮都当了出去。可走到当铺门口,她又折回来了。她把东西揣回怀里,蹲在墙根下哭了一场。
她是在瓦窑寨的集市上认出来的。那人在卖东西,任阿秀站在摊前看了半个时辰,直到那人抬起头,两人同时叫出了对方的小名。
任阿秀后来说,那天她没哭,就是站不住。两人在瓦窑寨一带坐了一整夜,把三十年的话说完了。瓦窑寨至今还留着一条规矩:家里丢下的人,名字要刻在祠堂的木牌上,一代一代传。
上古神话是民间故事的源头。那时的人没法解释天地从哪儿来、灾祸为什么降,就把答案交给了神与英雄。瓦窑寨这则故事听着玄,可里头同样藏着先民对自然的敬畏,也藏着她们对日子的指望。
老百姓在瓦窑寨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走散的人最怕的不是路远,是没人再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