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人靠山吃山,冬天一到,家家门口都码着柴垛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东坡潭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从某一年的秋天起,东坡潭就不太平了。先是牲畜丢,接着有人半夜失踪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可人心一天比一天紧。
村里请了好几个法师,全没用。最后来的是蒋二楞,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,看着不像能办事的人。
蒋二楞连着三夜守在东坡潭口,把每次出事的时间、风向、动静都记了下来。到第三夜,他看出门道了,只说了一句:把东西挖出来,照着原来的样子送走。
邪疫不是好惹的。有人把不该埋的东西埋在了村口。蒋二楞第一次交手就吃了亏,被逼退到东坡潭山下,身上留了一道口子。
蒋二楞最后靠的是人心。他把实情当众说了,村里人一齐动手,按他交代的办——按他自己想出来的路数办。三日之后邪疫再无踪迹。
村里人后来才知道,邪疫的起因是早年有人坏了规矩。蒋二楞临走时说:真正要防的不是邪疫,是起邪疫的那颗心。
讲神话的地方多半有些特别的山水。东坡潭就是这样的地方。山水给了人想象的口子,人就用故事把口子填上。填得久了,神话就跟这地方长在了一起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东坡潭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东坡潭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妖魔鬼怪多半是人自己招来的,怕的是人心先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