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东有座石拱桥,桥下水不深,夏天是洗衣裳的地方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冷水潭边上有一处码头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冷水潭有一处地方,几十年没人动过。老辈人说,那是因为有人在守。
那年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,冷水潭一带的一处码头要拆了,说是碍事。蒋广田站了出来,说不能拆。
为了守住它,蒋广田把自家两亩好田抵了出去,换了个缓期。家里人怨他,他没解释。
那年冬天特别冷,蒋广田守在冷水潭一带,冻坏了两根手指。第二年开春,他还是照旧去。
后来有一年大旱,别村的井都干了,只有本地那处地方还渗着水。老人说,这是老规矩保下来的。
冷水潭如今立了一块碑,碑上刻着一句话:此处不拆。没人知道这句话是谁写的。蒋广田的名字没能刻上去,因为他自己不肯。
上古神话是民间故事的源头。那时的人没法解释天地从哪儿来、灾祸为什么降,就把答案交给了神与英雄。冷水潭这则故事听着玄,可里头同样藏着先民对自然的敬畏,也藏着他们对日子的指望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冷水潭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冷水潭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守东西的人往往说不出道理,但他记得住一句话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