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有一处晒谷场,夏夜大人纳凉,小孩捉萤火虫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西沟坊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说的是西沟坊的一个山场管事。山是公家的,山货倒算他家的,方圆几里没人惹得起他。
一次偶然的机会,他在此地的一处石缝里摸出个瓦罐。埋在灶下,家里再也揭不开锅时就刨出来。他揣进怀里,一晚上没睡着。
他越拿越顺手,几年以后,西沟坊这块地方,凡是有油水的,几乎都进了他的院子。
他没注意到,瓦罐每用一次就暗一分;他也没注意到,此地的水一年比一年浅。村里有老人劝他:够了,够了。他当没听见。
事情坏在一夜之间。恶祟。专门折腾孩子,夜夜哭到天亮。他求神拜佛都没用。倒是有人跟他说过:在枕下压一把剪刀和三粒米。可这话他听不进去。
他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,从此再没出过门。西沟坊的孩子至今还被大人指着此地吓唬:别贪心,贪心就是那个下场。
志怪故事在西沟坊不算稀罕。老人讲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说邻居家的事。等你听完才发现,脊背早就凉了。
老百姓在西沟坊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西沟坊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民间讲'报应',其实是讲一个度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