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稻香村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稻香村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潘婆婆是这一带的人,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她这一辈子只认一个人,可那人没能跟她过完。她手里留着半件玉簪——另外半件,早就跟着那个人走了。
她们在这一带的庙里立过誓。潘婆婆把玉簪掰成两半,一人一半,说:谁先走,谁就把另一半留着。
她后来还是被嫁了出去。嫁的那年潘婆婆没去,只把玉簪挂在门上,挂了整整一年。
潘婆婆后来再没嫁。她在稻香村一带搭了间小屋,替人看山,一住就是四十年。每年她生日那天,她都要去那棵老树下坐一坐。
有一年潘婆婆做了个梦。梦里还是那年的集市。她在梦里说了一句话,说完就醒了,枕头湿了一大片。第二天她在门口捡到一样东西,正是当年那半件玉簪的另一半。
志怪一路从《搜神记》传到明清笔记,是中国民间故事里最丰富的一支。狐仙有情,精怪有义,鬼也有放不下的事。稻香村这则故事看的虽是怪,照的却是人心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稻香村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稻香村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民间的爱情故事很少圆满,讲的是不肯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