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边是一条官道,赶集的日子人来人往,平素冷清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纸坊坳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离纸坊坳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纸坊坳有过一对人。男的叫石老栓,摸一摸牲口的牙口就知道几岁,平日里不声不响,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女的姓什么,老辈人说法不一,只知道小名叫金凤。石老栓手里留着半件单弦,谁问都不给看。
他们在这一带的庙里立过誓。石老栓把单弦掰成两半,一人一半,说:谁先走,谁就把另一半留着。
日子还没过起来,事情就来了。姑娘家的人在纸坊坳口堵住了他们,把她拖了回去。石老栓被打断了一条腿,在床上躺了三个月。
石老栓后来再没娶。他在纸坊坳一带搭了间小屋,替人看山,一住就是四十年。每年她生日那天,他都要去那棵老树下坐一坐。
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出远门,是往一个再没人认得他的地方去。走了三天才到,到了地方,只在村口站了半天,什么也没做。
志怪故事在纸坊坳不算稀罕。老人讲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说邻居家的事。等你听完才发现,脊背早就凉了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纸坊坳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