吊脚楼悬在江上,清晨江面起雾,屋顶浮在雾里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凤凰古城有过一对人。男的叫任大娘,手安静,耳朵却不闲,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。女的姓什么,老辈人说法不一,只知道小名叫秀兰。任大娘手里留着半件石磨,谁问都不给看。
两人是自小一处长大的。任大娘家里穷,姑娘家也不宽裕。她们约在本地的那棵老树下,说等任大娘攒够了钱就成亲。
日子还没过起来,事情就来了。姑娘家的人在凤凰古城口堵住了她们,把她拖了回去。任大娘被打断了一条腿,在床上躺了三个月。
她一个人把日子过了下来。日子过得清苦,她不大跟人来往。闲下来的时候,她把那半件石磨用线缠了又缠,缠得密不透风。
她这辈子最后一次出远门,是往一个再没人认得她的地方去。走了三天才到,到了地方,只在村口站了半天,什么也没做。
志怪一路从《搜神记》传到明清笔记,是中国民间故事里最丰富的一支。狐仙有情,精怪有义,鬼也有放不下的事。凤凰古城这则故事看的虽是怪,照的却是人心。
放到今天看,凤凰古城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凤凰古城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