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,田埂上插满稻草人,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在虎跑坞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离虎跑坞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虎跑坞从前有个老巫祝,借着神的名头骗吃骗喝,谁不听话就咒谁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村里人见了他都绕着走。
一次偶然的机会,他在此地的一处石缝里摸出个鱼符。两半合得起来的木牌,一半在岸上,一半在水里。他揣进怀里,一晚上没睡着。
尝到甜头以后,他就收不住了。先是买地,再是放债,到后来连村里的水渠都成了他家的。
那阵子此地的鸟都不来了。老人说这是地气要断的征兆。他把老人骂了一顿,转头接着挖。
最后那晚,虎跑坞一带传出一声闷响。恶祟。专门折腾孩子,夜夜哭到天亮。他抱着鱼符跑到虎跑坞口,才发现手里的东西早就空了。
他最后饿死在自己囤满粮的仓房里。虎跑坞人把他家那片宅子推平改成了田。每年春耕的时候,老人都要在田头讲一遍这个故事。
虎跑坞人讲怪事有个讲究:越是离奇的,越要说得像真的。地点明确,时辰清楚,连谁先开的口都记得。这种仔细,正是民间讲故事的本事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虎跑坞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虎跑坞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民间讲'报应',其实是讲一个度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