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前有条小河，水浅的时候，孩子们能蹚着走到对岸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油坊铺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老辈人讲油坊铺有一桩旧事，绕了两辈子才了结。事情起头在卢老翁身上，也起在那半件断笔上。
他们在这一带的庙里立过誓。卢老翁把断笔掰成两半，一人一半，说：谁先走，谁就把另一半留着。
半路上姑娘病了。那年的油坊铺冷得早，他们在破庙里躲了七天，没熬过去。她走的时候把那半件断笔塞回卢老翁手里。
后来她男人家败了，日子过得苦。卢老翁去帮过两回，都没进门，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。油坊铺人背地里说他傻。
卢老翁临终前把两半断笔合在一起，让人埋在这一带的老树下。他说不用立碑。第二年春天，那棵树开了从来没开过的花。
民间讲鬼讲怪，多半不是为了吓人。人做不了的事，交给狐仙去做；人不敢说的话，借鬼的嘴说出来。所以油坊铺这类志怪故事里，最可怕的往往不是鬼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油坊铺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民间的爱情故事很少圆满，讲的是不肯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