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，田埂上插满稻草人，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樵径潭边上有一处山道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樵径潭的老辈人常提起赵春妮。她手上全是划口子，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，胆子小，可为了别人的事，硬着头皮也上。事情出在她最穷的那一年。
有一年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，赵春妮在樵径潭一带碰见黑猫，看样子是被什么伤了，走不动路。赵春妮把身上的干粮掰开，一口一口喂到它下地。
打那以后，赵春妮家的日子有了变化。地里该收的时候总有帮手，夜里出门总有人似的脚步声跟在后面，回头又没有。
偏偏那年樵径潭遭了灾，老巫祝趁机压下粮价，收了不少地。借着神的名头骗吃骗喝，谁不听话就咒谁。赵春妮手里那点地，是她最后要啃的一块。
转机来得很突然。黑猫把老巫祝藏起来的旧界石从土里刨了出来，就摆在樵径潭的正道上。天亮时全村人都看见了。
赵春妮后来把那几亩地的收成分了一半给村里的孤老。樵径潭人说，这是黑猫教她的。樵径潭的孩子至今被大人提醒：见了黑猫，别动手。
樵径潭人跟野物打交道多，讲起这些事来格外有底气。她们说，山里的事你看不见，可它看着你。这句话放在这则故事上正合适。
老百姓在樵径潭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樵径潭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真正帮你的，往往是你没指望过的那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