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，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从这一方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事情发生在下畈坊。那年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，程莲英就住在下畈坊边上，手上全是划口子，一个嘴上不饶人，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，打小就听娘说，欠人的情要还，欠人的命更得还的人。
程莲英上山砍柴，回来时担子轻了半边——路上遇见义犬被兽夹夹住，脱不了身。程莲英蹲了半个时辰，硬是把夹子撬开，放它走了。
程莲英家的水缸从没空过，田里的水也总比邻田多出一指深。她心里明白，却从不说破。
事情传出去以后，吴财主就来了。囤着满仓的粮，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。她把程莲英家翻了个底朝天，连灶膛都掏了。
危急关头，一条瘦得肋骨分明的狗从门外走进来，径直蹲在她脚边。吴财主当场瘫在地上，从此再不敢往这一方去。程莲英事后在屋里找到木鱼，敲一下，山里的东西退一步。
这事传开以后，下畈坊一带就多了个讲究：进山的人见着义犬，都不许动手。谁要是动了，第二年准有报应。程莲英的坟就在下畈坊后面，每年清明总有人去添一捧土。
下畈坊人跟野物打交道多，讲起这些事来格外有底气。她们说，山里的事你看不见，可它看着你。这句话放在这则故事上正合适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下畈坊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下畈坊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施恩不图报的人，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