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脊横在天地之间,南边的云和北边的云在这里碰头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许满仓是这一带的书生,一箱书上落满了灰。村里人给他的说法是:这人认死理。
许满仓替人送东西,路遇黑猫。它托他捎一样灯笼到这一带的另一头。许满仓答应了,尽管他并不知道那一头有什么。
他们约定得简单:黑猫护他一家在山里的平安,他每年秋天送一担新米到石洞前。头一年,石洞前真的放着一担柴。
有一次许满仓要出远门,算着日子赶不回来。他绕了二百里路,赶在当天夜里回到了石洞口。到的时候,衣鞋都湿透了。
那年冬天许满仓走了。下葬那天,秦岭一带来了一群黑猫,绕着坟转了三圈。秦岭人从此再不说他傻。
秦岭人跟野物打交道多,讲起这些事来格外有底气。他们说,山里的事你看不见,可它看着你。这句话放在这则故事上正合适。
放到今天看,秦岭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秦岭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人和灵物的约定,守的其实是人自己的信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