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面宽得望不见对岸，船过时浪拍得岸石发闷响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，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，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，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，一代说给一代听。长江的这些故事，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长江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，宋莲英就住在这里，手上总有豆腥气。她穷是穷，脊梁是直的，见了官也不矮半头，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，日子过得紧，倒也不曾短过谁的情。
那年长江闹饥荒，人都吃不饱。宋莲英却在长江一带碰见灵鹊饿得只剩一副架子。她把自己那份口粮分了一半出去，连着分了七天。
过了些日子，长江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鼠患。别家的粮囤都遭了殃，只有宋莲英家一点没损。
麻烦还是来了。周财主听说宋莲英家的地格外肥，囤着满仓的粮，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，先是说这地最早是她家的，后来又带人来丈量。
宋莲英病还没好，灵鹊就替她办了事。那天夜里一只喜鹊落在门槛上连叫三声，叫一声屋里的灯就亮一分。第二天周财主家的仓房塌了半边，压着的东西正是她刚收上来的粮。
长江人从此立了一条规矩：不伤灵鹊，不拆它的窝，逢年过节还在长江一带留一碗饭。这条规矩传了很多代，至今还留着。
动物故事里的禽兽常常比人讲道理。狗记恩，鹊报信，龟驮人过江。长江这一则也一样，老百姓借动物的嘴，说出人不好意思说的话，也借动物的行为，给后人立一个对照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长江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真正帮你的，往往是你没指望过的那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