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女峰立在江边，雾一起就只剩个影子。这地方在巫山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巫山边上有一处山道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早年间，巫山还是个不起眼的地方。朱铁柱在这里过了大半辈子，裤子永远是泥的，胆子小，可为了别人的事，硬着头皮也上，一辈子没打过诳语，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
有天朱铁柱收工往回走，半道上看见赤蛇困在石头底下，动弹不得。朱铁柱蹲下去看了看，什么都没说，把怀里的干粮掰了一半放下。
打那以后，朱铁柱走夜路时总有一盏灯在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着，等他走完那段路才灭。
事情传出去以后，陈三爷就来了。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，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。他把朱铁柱家翻了个底朝天，连灶膛都掏了。
就在那天夜里，草丛里一条红线游过去，路口的石头裂了一道缝，把陈三爷吓得连滚带爬逃出村子。第二天朱铁柱才发现，门前多了一块巫山一带从没见过的石头，石头上刻着一行谁也认不全的字。
官府后来想给朱铁柱立个牌坊，朱铁柱推了，说不必。他只在巫山口立了一块无字碑，碑底下压着荷包。母亲留下的，里面的东西用一次少一点，但朱铁柱一次也没用过。
中国民间故事里的动物很少是纯兽性。它们懂人话、通人情，受了恩必报，受了害也必报。巫山这则写法看着天真，其实包含着一整套关于善恶的朴素判断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巫山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巫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