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边是一条官道，赶集的日子人来人往，平素冷清。在莲塘湾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莲塘湾边上有一处古树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蔡二楞住在莲塘湾边上，一箱书上落满了灰。他跟一样东西有过约定，这事村里人起初都不信。
蔡二楞替人送东西，路遇乌龟精。它托他捎一样石磨到这一带的另一头。蔡二楞答应了，尽管他并不知道那一头有什么。
蔡二楞把石磨分成两半，一半留在石洞里，一半自己收着。说定七年之后合在一起。
三十年里，蔡二楞一次没断过。可后来他老了，走不动了。他把这事交给了儿子，儿子干到中年也乏了，有一年没去。那一年莲塘湾的雪下得比往年都大。
蔡二楞临终把两半石磨交给儿子，说合上它。儿子去了这一带，把两半东西摆在一起，回来的路上看见一只乌龟精站在山坡上，看了他很久。
动物故事里的禽兽常常比人讲道理。狗记恩，鹊报信，龟驮人过江。莲塘湾这一则也一样，老百姓借动物的嘴，说出人不好意思说的话，也借动物的行为，给后人立一个对照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，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，怎么对待恩情，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莲塘湾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，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莲塘湾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答应的事做到头，比什么本事都难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