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有一处晒谷场,夏夜大人纳凉,小孩捉萤火虫。在白鹭坊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离白鹭坊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早年间,白鹭坊还是个不起眼的地方。韩立冬在这里过了大半辈子,手里的灯从不敢灭,平日里不声不响,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。
下着雨那几天,韩立冬在屋檐下发现蜈蚣精躲着。它不叫也不走,只是看着他。韩立冬把门让开一条缝,它却没进屋,只在檐下待了一夜。
过了些日子,韩立冬发现自家灶上总有一碗热饭,可屋里明明没有别人。
江湖游医听说了这桩怪事,起了贪心。药里掺了东西,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,他带着人堵在韩立冬家门口,要韩立冬把'那东西'交出来。
半夜三更,屋外风声一起,屋里涌进一股腥气,梁上爬过一条胳膊粗的蜈蚣。江湖游医的人马溃散,天亮时只留下满地鞋印和一辆翻倒的车。韩立冬家门前则多了一件东西——药方,写在墙上的一张方子,治的是一种忘恩的病。
韩立冬一辈子没发过财,却一直活到九十多。白鹭坊人说他是有后福的人。至今本地的人还传着一句话:救蜈蚣精一次,保三年平安。
动物故事里的禽兽常常比人讲道理。狗记恩,鹊报信,龟驮人过江。白鹭坊这一则也一样,老百姓借动物的嘴,说出人不好意思说的话,也借动物的行为,给后人立一个对照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白鹭坊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白鹭坊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施恩不图报的人,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