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边是一条官道，赶集的日子人来人往，平素冷清。这地方在龙口铺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龙口铺边上有一处渡口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龙口铺有个周二楞，记性好，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，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他这辈子最看重一样东西：说出口的话。
周二楞替人送东西，路遇鹤仙。它托他捎一样铜钱到本地的另一头。周二楞答应了，尽管他并不知道那一头有什么。
周二楞把铜钱分成两半，一半留在石洞里，一半自己收着。说定七年之后合在一起。
事情难在一场大病。周二楞卧在床上起不来，眼看到了日子。他让媳妇背着，一步一步挪到龙口铺一带，把人累垮了半个月。
周二楞临终把两半铜钱交给儿子，说合上它。儿子去了本地，把两半东西摆在一起，回来的路上看见一只鹤仙站在山坡上，看了他很久。
中国的爱情传说里，最难的不是相爱，是相守。门第、生死、人神之别，一样一样压过来，压不垮的才被写成故事。龙口铺这一则带着苦味，也是因为这个。
放到今天看，龙口铺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龙口铺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人和灵物的约定，守的其实是人自己的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