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新塘坊边上有一处祠堂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新塘坊有过一对人。男的叫丁金凤,一根线劈成八股,绣出来的鸟像活的,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。女的姓什么,老辈人说法不一,只知道小名叫玉簪。丁金凤手里留着半件令牌,谁问都不给看。
她们在本地的庙里立过誓。丁金凤把令牌掰成两半,一人一半,说:谁先走,谁就把另一半留着。
日子还没过起来,事情就来了。姑娘家的人在新塘坊口堵住了她们,把她拖了回去。丁金凤被打断了一条腿,在床上躺了三个月。
后来她男人家败了,日子过得苦。丁金凤去帮过两回,都没进门,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。新塘坊人背地里说她傻。
多年以后,新塘坊来了个外乡女子,年纪轻轻,却认得本地那棵老树下的路。她找到丁金凤住的小屋,把一只手摊开——手心里是另外半件令牌。
中国的爱情传说里,最难的不是相爱,是相守。门第、生死、人神之别,一样一样压过来,压不垮的才被写成故事。新塘坊这一则带着苦味,也是因为这个。
故事讲到这儿,新塘坊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新塘坊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