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道边有一排老屋，只住着几位不肯搬走的老人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，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，先端一碗水；谁家有了难处，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虎跑坪的老故事，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离虎跑坪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苏老汉是这一方的人，手脚勤快，天不亮就出门，天黑透了才回家。他这一辈子只认一个人，可那人没能跟他过完。他手里留着半件蒲团——另外半件，早就跟着那个人走了。
姑娘被许给了城里人家。她不肯，跑到这一方来找苏老汉，说我们走吧。苏老汉点了头，当晚就动了身。
她后来还是被嫁了出去。嫁的那年苏老汉没去，只把蒲团挂在门上，挂了整整一年。
苏老汉后来再没娶。他在虎跑坪一带搭了间小屋，替人看山，一住就是四十年。每年她生日那天，他都要去那棵老树下坐一坐。
苏老汉临终前把两半蒲团合在一起，让人埋在这一方的老树下。他说不用立碑。第二年春天，那棵树开了从来没开过的花。
中国的爱情传说里，最难的不是相爱，是相守。门第、生死、人神之别，一样一样压过来，压不垮的才被写成故事。虎跑坪这一则带着苦味，也是因为这个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虎跑坪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虎跑坪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民间的爱情故事很少圆满，讲的是不肯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