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城贴着河湾建，夜里两岸的灯照进水里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镇远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老辈人讲，镇远出过一个走了三十年路的人，就是彭二楞。
他妹妹是被人抱走的。走的时候只留下一只小鞋。彭二楞把鞋压在枕头下，压了二十年。
彭二楞后来走遍了周边的县城，问过每一个挑担子的货郎。只要听说哪里来了个陌生面孔，他就去，去了往往一场空。
第三年，彭二楞的腿落下了毛病，走十里就要歇一次。有人劝他别找了，他摇头，说人还活着。
重逢来的那天特别平常。彭二楞在一个镇上买干粮，摊子后面有人问他：这东西你哪儿来的？他抬头一看，那人手里正捏着另一半。
重逢只维持了三年，人就走了。彭二楞把两只银锁合在一起埋在镇远边上，立了块无字碑。镇远人说，碑上不写字是对的，字写不下三十年。
民间讲孝义，很少讲大道理。它讲谁给谁留了一碗饭，谁替谁还了一笔账。镇远这则事情不大，可正是这些小事，构成了乡土中国的规矩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镇远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镇远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走散的人最怕的不是路远，是没人再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