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色青碧，两岸青山一层比一层淡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富春江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石奶奶是富春江土生土长的人，靠茶娘这副手艺吃饭，嘴上不饶人，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。
下着雨那几天，石奶奶在屋檐下发现城隍躲着。它不叫也不走，只是看着她。石奶奶把门让开一条缝，它却没进屋，只在檐下待了一夜。
打那以后，石奶奶走夜路时总有一盏灯在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着，等她走完那段路才灭。
可好景不长。县太爷盯上了石奶奶家那点好东西，收了银子就断案，把黑的说成白的。她先是开口借，借不到就动手抢。
就在那天夜里，巷口响起更鼓，鼓声里有个人影挨家挨户地走，把县太爷吓得连滚带爬逃出村子。第二天石奶奶才发现，门前多了一块富春江一带从没见过的石头，石头上刻着一行谁也认不全的字。
官府后来想给石奶奶立个牌坊，石奶奶推了，说不必。她只在富春江口立了一块无字碑，碑底下压着红绳。系在两人手腕上，隔着山也能找着对方，但石奶奶一次也没用过。
民间讲孝义，很少讲大道理。它讲谁给谁留了一碗饭，谁替谁还了一笔账。富春江这则事情不大，可正是这些小事，构成了乡土中国的规矩。
放到今天看，富春江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富春江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施恩不图报的人，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