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湘江，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江心有洲，洲上芦苇一望无边。第二句是：这地方看着平常，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，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离湘江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说的是湘江的林春杏。她是个织席女，苇子剖得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。她性子倔，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，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这样的人在乡里不多，也不显眼。
林春杏收拾屋子的时候，在柴堆底下发现土地公。它也不躲，就那么看着她。林春杏把它挪到暖和的地方，守了半宿。
林春杏起初没在意。后来她发现，自家院子里的水缸从没空过，柴垛也从没矮过。她问遍全村，谁也说没帮过。
麻烦还是来了。山场管事听说林春杏家的地格外肥，山是公家的，山货倒算她家的，先是说这地最早是她家的，后来又带人来丈量。
转机来得很突然。土地公把山场管事藏起来的旧界石从土里刨了出来，就摆在湘江的正道上。天亮时全村人都看见了。
林春杏后来把那几亩地的收成分了一半给村里的孤老。湘江人说，这是土地公教她的。湘江的孩子至今被大人提醒：见了土地公，别动手。
民间讲孝义，很少讲大道理。它讲谁给谁留了一碗饭，谁替谁还了一笔账。湘江这则事情不大，可正是这些小事，构成了乡土中国的规矩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湘江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湘江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