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武夷山，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九曲溪绕着丹霞峰转，竹筏从岩影里漂出去。第二句是：这地方看着平常，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，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武夷山边上有一处戏台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王春妮是武夷山土生土长的人，靠药婆这副手艺吃饭，话不多，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。
一天清早，王春妮出门时撞见春神倒在门前，看样子是撑不住了。王春妮把它弄进屋，用旧布条裹了伤处，又熬了点米汤。
王春妮家的水缸从没空过，田里的水也总比邻田多出一指深。她心里明白，却从不说破。
可好景不长。赵三爷盯上了王春妮家那点好东西，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，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。她先是开口借，借不到就动手抢。
半夜三更，屋外风声一起，院里的冻土一夜化开，田埂上坐着个骑青牛的小儿。赵三爷的人马溃散，天亮时只留下满地鞋印和一辆翻倒的车。王春妮家门前则多了一件东西——竹笛，吹起来山里的鸟全静了。
后来王春妮活到很老。她临终前只说了一句：欠人的情要还，这道理牲口都懂。武夷山人把这件事记了下来，直到今天，附近的人上山还留着一半不采、不砍、不打的老规矩——那是替春神留的。
民间讲孝义，很少讲大道理。它讲谁给谁留了一碗饭，谁替谁还了一笔账。武夷山这则事情不大，可正是这些小事，构成了乡土中国的规矩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武夷山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