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子多是土墙黑瓦，屋顶上晾着辣椒和干菜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枣林坞的茶叶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程金凤是枣林坞土生土长的人，靠手艺吃饭，三更起来磨豆子，天亮第一板豆腐出锅。她性子倔，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，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，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，村里人都说这人靠得住。
程金凤收拾屋子的时候，在柴堆底下发现赤蛇。它也不躲，就那么看着她。程金凤把它挪到暖和的地方，守了半宿。
程金凤的活计渐渐多了起来。找她干活的人都说，她做的活计格外结实——像是有人在旁边替她把过关。
游方妖道看上了程金凤家那几亩地。穿一身灰袍，开口就说是替天行道，实则拿人试法。她先使软，再使硬，最后干脆在夜里把界石挪了三尺。
程金凤没跟她吵。她只是把地契拿出来，请全村人看着，一条一条念完。念到最后，游方妖道的脸已经白了——那地契上的年头，比游方妖道自己说的还早三十年。
赤蛇后来就再没露过面。可枣林坞人发现，村口那棵树上一直住着一窝东西，年年不搬。老人说，那就是它，替程金凤守着这个村子。
枣林坞人认一个死理：人不能亏心。这个故事讲的正是亏心与不亏心的分别，听着笨，可几百年没人能把它驳倒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枣林坞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