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道上有驮货的骡子,脖铃一路响到天黑。在伏牛山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伏牛山的酱缸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说的是伏牛山的高老汉。他錾子敲石头,一天敲不出半寸,日子过得紧,但家里有件事始终没了结。
他妹妹是被人抱走的。走的时候只留下一只小鞋。高老汉把鞋压在枕头下,压了二十年。
他每年春天出门,秋天回来。走的都是同一条路,从本地到下一个镇,再到下一个镇。路上的树都认得他了。
最难的时候,高老汉连酒葫芦都当了出去。可走到当铺门口,他又折回来了。他把东西揣回怀里,蹲在墙根下哭了一场。
他是在伏牛山的集市上认出来的。那人在卖东西,高老汉站在摊前看了半个时辰,直到那人抬起头,两人同时叫出了对方的小名。
高老汉后来说,那天他没哭,就是站不住。两人在伏牛山一带坐了一整夜,把三十年的话说完了。伏牛山至今还留着一条规矩:家里丢下的人,名字要刻在祠堂的木牌上,一代一代传。
孝义故事在中国乡村承担的作用,有点像现在的法律。它不判案,只给人一个看得见的对照:这样做,往后会怎么样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伏牛山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伏牛山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走散的人最怕的不是路远,是没人再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