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,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这地方在青石岭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潘有德在青石岭边上住了大半辈子,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,见不得别人受难,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他守的东西,起初连他自己也说不清。
那年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,青石岭一带的一处石桥要拆了,说是碍事。潘有德站了出来,说不能拆。
他能拿出来的理由只有一个:青石岭一带的人,世世代代都从这处地方过。可这话在钱面前,显得单薄。
县太爷来找过他,收了银子就断案,把黑的说成白的,提出只要他点头,好处少不了他的。潘有德把人送出门,一句话没说。
转机是那年一场大雨。别处塌了十几间屋,只有这一带那片老林子没塌——树根把土全抓住了。村里人这才明白他守的是什么。
他最后死在了青石岭一带,是村里人抬回来的。青石岭人给他办了一场全村都到齐的葬礼。从那以后,青石岭有了一条新规矩:凡要动老东西,先议三回。
青石岭人认一个死理:人不能亏心。这个故事讲的正是亏心与不亏心的分别,听着笨,可几百年没人能把它驳倒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青石岭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青石岭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一个地方能不能留住根,就看有没有人肯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