潭水黑得照不出人影，扔块石头半天听不见回声。黑龙潭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黑龙潭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老辈人讲，这事出在黑龙潭。那时候林玉簪还年轻，把碎线头都留着，村里人都说她嘴上不饶人，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。
一天清早，林玉簪出门时撞见鲤鱼精倒在门前，看样子是撑不住了。林玉簪把它弄进屋，用旧布条裹了伤处，又熬了点米汤。
从那以后，林玉簪家的日子悄悄变了。地里的苗长得比谁家都齐，担子里的柴总能卖个好价钱。
可好景不长。江湖游医盯上了林玉簪家那点好东西，药里掺了东西，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。她先是开口借，借不到就动手抢。
危急关头，水缸里的鱼跳出来，落地成了个穿桃红衣裳的女子。江湖游医当场瘫在地上，从此再不敢往本地去。林玉簪事后在屋里找到茶篓，采茶时装茶，装过别的东西以后就再没能装满过。
后来林玉簪活到很老。她临终前只说了一句：欠人的情要还，这道理牲口都懂。黑龙潭人把这件事记了下来，直到今天，本地的人上山还留着一半不采、不砍、不打的老规矩——那是替鲤鱼精留的。
黑龙潭人认一个死理：人不能亏心。这个故事讲的正是亏心与不亏心的分别，听着笨，可几百年没人能把它驳倒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黑龙潭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黑龙潭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