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大潮来的时候，白线一线推来，声音先到。这地方在钱塘江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钱塘江的茶叶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事情发生在钱塘江。那年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，冯石头就住在钱塘江边上，蹲在田埂上一看就是半晌，一个穷是穷，脊梁是直的，见了官也不矮半头，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的人。
下着雨那几天，冯石头在屋檐下发现乌龟精躲着。它不叫也不走，只是看着他。冯石头把门让开一条缝，它却没进屋，只在檐下待了一夜。
冯石头家的水缸从没空过，田里的水也总比邻田多出一指深。他心里明白，却从不说破。
事情传出去以后，劣绅陈老爷就来了。募了一村的钱修桥，桥影子也没见着。他把冯石头家翻了个底朝天，连灶膛都掏了。
危急关头，门口的旧石头动了动，翻过来是只壳上生藻的老龟。劣绅陈老爷当场瘫在地上，从此再不敢往这一方去。冯石头事后在屋里找到石磨，夜里自己转，磨出来的不是面。
冯石头一辈子没发过财，却一直活到九十多。钱塘江人说他是有后福的人。至今这一方的人还传着一句话：救乌龟精一次，保三年平安。
孝义故事在中国乡村承担的作用，有点像现在的法律。它不判案，只给人一个看得见的对照：这样做，往后会怎么样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，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，怎么对待恩情，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钱塘江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，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钱塘江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