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子三面环山，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外头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离莲塘寨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说的是莲塘寨的张秀才。他赶路时书箱比人还沉，日子过得紧，但家里有件事始终没了结。
他爹出门贩货，说好一个月回来，一走就没了音信。张秀才把腰带挂在门楣上，天天擦一遍。
张秀才后来走遍了周边的县城，问过每一个挑担子的货郎。只要听说哪里来了个陌生面孔，他就去，去了往往一场空。
最难的时候，张秀才连腰带都当了出去。可走到当铺门口，他又折回来了。他把东西揣回怀里，蹲在墙根下哭了一场。
他是在莲塘寨的集市上认出来的。那人在卖东西，张秀才站在摊前看了半个时辰，直到那人抬起头，两人同时叫出了对方的小名。
张秀才后来说，那天他没哭，就是站不住。两人在莲塘寨一带坐了一整夜，把三十年的话说完了。莲塘寨至今还留着一条规矩：家里丢下的人，名字要刻在祠堂的木牌上，一代一代传。
孝义故事是民间伦理的底座。孝亲者得佑，守信者得助，忘恩者遭报。莲塘寨这一则听起来简单，甚至有点直白，可它把一代代人的底线钉住了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莲塘寨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莲塘寨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一件旧物认回来的不只是人，是一整段被截断的日子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