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十二峰朝金顶，山道上终年有雾，走三步就不见人。武当山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武当山的酱菜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苏翠莲是武当山人，看客人脸色就知道茶该浓该淡。她年轻时做过一件事，从没跟人提过，也没敢想过。
当年苏翠莲和一个人搭伙做生意。那人信她，把全部本钱交在她手里。半路上苏翠莲起了私心，说货被抢了，把本钱吞了。那人没吵，只是走了。
她没能把事情办成。那年她赶路缺盘缠，把石磨当了。从此这事就成了一根刺。
有一年武当山来了个外地人，说是寻亲的。她问遍了全村。苏翠莲躲在屋里，听着那人的声音，手心全是汗。
第二天早上，苏翠莲把箱子翻开，石磨已经不在了。她去了这一方，看见当年那座破庙的位置上，新起了一间小屋，屋前坐着一个跟她年纪差不多的人。两人对看了很久，谁也没说话。
这事传到今天，成了武当山的一句土话：不怕欠钱，怕欠心里那笔。谁做了亏心事，老人就拿这句话点她一句。
孝义故事是民间伦理的底座。孝亲者得佑，守信者得助，忘恩者遭报。武当山这一则听起来简单，甚至有点直白，可它把一代代人的底线钉住了。
放到今天看，武当山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武当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真正的账不记在纸上，记在夜里睡不着的时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