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看山是黑的，白天看山是一堆碎开的石头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，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，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，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，一代说给一代听。雁荡山的这些故事，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雁荡山的老辈人常提起张大娘。她衣裳在石头上捶得发响，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，胆子小，可为了别人的事，硬着头皮也上，一辈子没打过诳语，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事情出在她最穷的那一年。
张大娘收拾屋子的时候，在柴堆底下发现青蛇。它也不躲，就那么看着她。张大娘把它挪到暖和的地方，守了半宿。
打那以后，张大娘家的日子有了变化。地里该收的时候总有帮手，夜里出门总有人似的脚步声跟在后面，回头又没有。
偏偏那年雁荡山遭了灾，劣绅周老爷趁机压下粮价，收了不少地。募了一村的钱修桥，桥影子也没见着。张大娘手里那点地，是她最后要啃的一块。
张大娘没跟她吵。她只是把地契拿出来，请全村人看着，一条一条念完。念到最后，劣绅周老爷的脸已经白了——那地契上的年头，比劣绅周老爷自己说的还早三十年。
青蛇后来就再没露过面。可雁荡山人发现，村口那棵树上一直住着一窝东西，年年不搬。老人说，那就是它，替张大娘守着这个村子。
民间讲孝义，很少讲大道理。它讲谁给谁留了一碗饭，谁替谁还了一笔账。雁荡山这则事情不大，可正是这些小事，构成了乡土中国的规矩。
放到今天看，雁荡山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雁荡山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