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，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白石铺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事情发生在白石铺。那年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，程月娘就住在白石铺边上，沸水从三尺高的壶嘴压下去，一滴不洒，一个性子倔，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的人。
有天程月娘收工往回走，半道上看见老龟困在石头底下，动弹不得。程月娘蹲下去看了看，什么都没说，把怀里的干粮掰了一半放下。
过了些日子，程月娘发现自家灶上总有一碗热饭，可屋里明明没有别人。
没过多久，劣绅褚老爷找上门来，募了一村的钱修桥，桥影子也没见着，硬说程月娘家藏了宝贝，要一并充公。
眼看要出事，水面浮起一片青苔，底下是老龟的背。劣绅褚老爷带着人退了三里地，再没敢回来。程月娘后来在灶台下挖出秤杆，人间最公道的一杆秤，称得出的只有分量，称不出的是人心。
官府后来想给程月娘立个牌坊，程月娘推了，说不必。她只在白石铺口立了一块无字碑，碑底下压着秤杆。后来被包在布里收进了箱底，但程月娘一次也没用过。
民间讲孝义，很少讲大道理。它讲谁给谁留了一碗饭，谁替谁还了一笔账。白石铺这则事情不大，可正是这些小事，构成了乡土中国的规矩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白石铺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施恩不图报的人，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