洞口常年冒白气,夏天进去要加衣裳。在紫云洞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紫云洞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说的是紫云洞的王老倌。他做门窗先看主人家的脾气,日子过得紧,但家里有件事始终没了结。
他爹出门贩货,说好一个月回来,一走就没了音信。王老倌把腰带挂在门楣上,天天擦一遍。
王老倌把腰带的样式画在纸上,见人就问。纸画了上百张,磨破了,他就重画。
半路上他遇上了人贩子,嘴甜,手黑,专盯落单的孩子,把他的盘缠全骗了去。王老倌一路讨饭走回家,脚上磨得只剩血泡。
他是在紫云洞的集市上认出来的。那人在卖东西,王老倌站在摊前看了半个时辰,直到那人抬起头,两人同时叫出了对方的小名。
重逢只维持了三年,人就走了。王老倌把两只腰带合在一起埋在紫云洞边上,立了块无字碑。紫云洞人说,碑上不写字是对的,字写不下三十年。
民间讲孝义,很少讲大道理。它讲谁给谁留了一碗饭,谁替谁还了一笔账。紫云洞这则事情不大,可正是这些小事,构成了乡土中国的规矩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紫云洞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紫云洞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走散的人最怕的不是路远,是没人再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