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,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油坊岭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油坊岭边上有一处码头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事情发生在油坊岭。那年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苏守义就住在油坊岭边上,摸一摸牲口的牙口就知道几岁,一个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的人。
一天清早,苏守义出门时撞见山魈倒在门前,看样子是撑不住了。苏守义把它弄进屋,用旧布条裹了伤处,又熬了点米汤。
打那以后,苏守义走夜路时总有一盏灯在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着,等他走完那段路才灭。
可好景不长。山场管事盯上了苏守义家那点好东西,山是公家的,山货倒算他家的。他先是开口借,借不到就动手抢。
危急关头,屋后传来一声婴啼,出去看时只有一个半人高的黑影。山场管事当场瘫在地上,从此再不敢往这一方去。苏守义事后在屋里找到药方,写在墙上的一张方子,治的是一种忘恩的病。
官府后来想给苏守义立个牌坊,苏守义推了,说不必。他只在油坊岭口立了一块无字碑,碑底下压着药方。再没人拿它派过用场,但苏守义一次也没用过。
讲神话的地方多半有些特别的山水。油坊岭就是这样的地方。山水给了人想象的口子,人就用故事把口子填上。填得久了,神话就跟这地方长在了一起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油坊岭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油坊岭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施恩不图报的人,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