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顶的云海一日三变，有时像海，有时像锅里的滚水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，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，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，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，一代说给一代听。峨眉山的这些故事，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峨眉山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姚石头是峨眉山土生土长的人，靠手艺吃饭，敲着梆子报时，一夜走六趟。他话不多，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，一辈子没打过诳语，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，村里人都说这人靠得住。
那年峨眉山闹饥荒，人都吃不饱。姚石头却在峨眉山一带碰见山神饿得只剩一副架子。他把自己那份口粮分了一半出去，连着分了七天。
过了些日子，峨眉山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鼠患。别家的粮囤都遭了殃，只有姚石头家一点没损。
事情坏在姚石头生了场大病上。他躺在屋里起不来，老巫祝趁这个空当下了手，借着神的名头骗吃骗喝，谁不听话就咒谁，把姚石头的地契硬说成是自己的。
就在那天夜里，山道上迎面走来个穿葛衣的猎户，走到跟前就不见了。老巫祝带着人连夜退走，从此再没提过这块地。姚石头第二天在门口捡到扁担，挑过二十年货的扁担，一头硬一头软。
姚石头后来把那几亩地的收成分了一半给村里的孤老。峨眉山人说，这是山神教他的。峨眉山的孩子至今被大人提醒：见了山神，别动手。
上古神话是民间故事的源头。那时的人没法解释天地从哪儿来、灾祸为什么降，就把答案交给了神与英雄。峨眉山这则故事听着玄，可里头同样藏着先民对自然的敬畏，也藏着他们对日子的指望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峨眉山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峨眉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