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十里坊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说的是十里坊的周阿秀。她四更天去地里起菜,日子过得紧,但家里有件事始终没了结。
那年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,家里出了变故,一家人散在各处。周阿秀只记得临走前,娘塞给她一只荷包,说:拿着,日后好认。
周阿秀后来走遍了周边的县城,问过每一个挑担子的货郎。只要听说哪里来了个陌生面孔,她就去,去了往往一场空。
第三年,周阿秀的腿落下了毛病,走十里就要歇一次。有人劝她别找了,她摇头,说人还活着。
她是在十里坊的集市上认出来的。那人在卖东西,周阿秀站在摊前看了半个时辰,直到那人抬起头,两人同时叫出了对方的小名。
后来两人一起过到了老。周阿秀把走过的路重新走了一遍,每到一个镇就停下来,跟人讲:要是家里有人走散了,别停,一直找。十里坊的老人至今拿这话教孩子。
十里坊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,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她们的嘴里有名有姓,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,从来不是为了拜神,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老百姓在十里坊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十里坊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一件旧物认回来的不只是人,是一整段被截断的日子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