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,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南坡沟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南坡沟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,孙二楞就住在这里,炒茶的锅烫得冒烟。他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,日子过得紧,倒也不曾短过谁的情。
孙二楞收拾屋子的时候,在柴堆底下发现织女。它也不躲,就那么看着他。孙二楞把它挪到暖和的地方,守了半宿。
打那以后,孙二楞家的日子有了变化。地里该收的时候总有帮手,夜里出门总有人似的脚步声跟在后面,回头又没有。
冯三爷看上了孙二楞家那几亩地。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,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。他先使软,再使硬,最后干脆在夜里把界石挪了三尺。
孙二楞病还没好,织女就替他办了事。那天夜里溪边的织机自己响了,机的另一头坐着个浣纱的女子。第二天冯三爷家的仓房塌了半边,压着的东西正是他刚收上来的粮。
孙二楞后来把那几亩地的收成分了一半给村里的孤老。南坡沟人说,这是织女教他的。南坡沟的孩子至今被大人提醒:见了织女,别动手。
讲神话的地方多半有些特别的山水。南坡沟就是这样的地方。山水给了人想象的口子,人就用故事把口子填上。填得久了,神话就跟这地方长在了一起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南坡沟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南坡沟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真正帮你的,往往是你没指望过的那一个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