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从这一方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说的是晒谷坞的陈相公。他抄错一个字要重来整页,日子过得紧,但家里有件事始终没了结。
他妹妹是被人抱走的。走的时候只留下一只小鞋。陈相公把鞋压在枕头下,压了二十年。
他每年春天出门,秋天回来。走的都是同一条路,从这一方到下一个镇,再到下一个镇。路上的树都认得他了。
有一年晒谷坞发大水,路断了。陈相公在晒谷坞一带被困了半个月,粮吃完了,只能靠野菜和树皮。他病了一场,差点没熬过来。
最后是在这一方的一座庙里。庙里的老香客替人看东西,陈相公把蚕种往桌上一放,那老人看了很久,从怀里也摸出一样东西,两只手一起抖。
陈相公后来说,那天他没哭,就是站不住。两人在晒谷坞一带坐了一整夜,把三十年的话说完了。晒谷坞至今还留着一条规矩:家里丢下的人,名字要刻在祠堂的木牌上,一代一代传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,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,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晒谷坞流传的这一支,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,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晒谷坞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晒谷坞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一件旧物认回来的不只是人,是一整段被截断的日子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